• 天水市政协副主...
  • 天水各界收看庆...
  • 万达、绿地将进...
  • 周宜兴教授与天...
  • 市长王军:全力...
  中华伏羲文化研究会是经国家民政部批准成立的国家一级学会。第一届理事会2002年12月于北京成立,第二届理事会2007...[详情]
天水市伏羲文化研究中心为全额拨款的正县级事业单位,与中华伏羲文化研究会秘书处为一个机构、两块牌子。其中设中心主任1名(正县...[详情]
首页 > 文苑随笔文苑随笔
母 亲
更新时间:2016-09-23 11:04:49  |  点击次数:2065次

宋进喜


我的母亲活了只有48岁。她是1974年8月17日去世的。当时我在公社中学附设的小学三年级读书。那天,年龄比我大点的亲房侄子突然来学校找我,要带我赶紧回家。我没敢问,但似乎知道躺在炕上昏迷不醒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回到家里,看到许多人都在出出进进忙活,庄里的几个匠人正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做棺材。走进母亲住着的上房,看到炕上已经没有了躺着的母亲,她已经躺在了帏幔后面的地上。我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已经扑簌簌地流在了病中的母亲亲手赶缝的夹衣上。堂哥忙着用水浸的瓦片在母亲肚子上扣敷。众人让他揭开包裹在母亲脸上的白纸让我看她最后一面。我的眼泪吊线似的流着,堂哥说别哭,眼泪不能流在娘身上,但我还是泪如泉涌。

屋里的八仙桌已经挪到了帷幔的前面,平常摆放八仙桌的地方南北向躺着母亲。堂哥拉我坐在了母亲枕头的那头草铺上,给我擦干泪,一再叮嘱别哭。我强忍着痛,看到另一头地上坐着三姐和年幼的妹妹;看到整天忙碌着给乡亲们看病的父亲靠着被子斜躺在炕上靠炕台的一边,而临窗的位置则坐着一位正趴在炕桌上写字的人;我看到亲房八叔胳膊扶着炕檐,坐在门后的椅子上正在给炕上写字的人炖罐罐茶……

母亲是啥时候生病的,我不知道。在我的印象中好像已有三四年的时间。病轻时母亲还能象平常一样做些家务,每天一早她就开始打扫房间,我时常趴在被窝里看着她擦桌抹柜忙来忙去。等我穿好衣服,母亲已经把房间清理得干干净净,并会给我端上玉米面糊糊汤和一块白面馍馍。那时候农村穷,多数人家连高粱面玉米面都吃不饱,可能因为父亲是个医生,多少有些收入,而且多在外面吃饭也能节省些口粮,也可能是父亲五十得子,特别珍爱我的缘故,反正母亲总是避开我的姐妹,每天塞给我一块白面馍馍。那时候,母亲时不时地都在煎熬着喝父亲拿来的中药。有时候放学,我就偷偷地在火盆上生火给母亲熬药。母亲发现,总会急急忙忙地前来制止,让我去一边玩。有次趁母亲在厨房做饭,我瞅空熬成药端给母亲,她可能是发现药不会烫着我了,很自然地我就承担起了给母亲熬药的任务。那时候的我虽然不知道母亲得的是什么病,但想着只要天天喝父亲取来的中药,病就一定会好,所以就很勤快地给母亲熬药,祈望母亲喝了我熬的药尽快痊愈。

可老天不公,母亲喝了我熬的那么多药,父亲甚至请县医院的大夫来家里给母亲开过一大包一大包的西药,可母亲的病还是时轻时重,不见好转。正月里的一天早上,母亲就像睡着了一样没能起来。二姐以为母亲劳累过度,就没叫醒她。我放学回来的时候,二姐做的搅团已经端上了炕桌。二姐好像怪母亲都太阳老高了还不起床,就用手推摇着肩膀叫,可母亲仍然一动不动。我看见情况不妙,便撒腿往隔壁堂哥家跑。堂哥放下饭碗跟我进屋,俯下身“七娘七娘”叫了几声,仍不见动静,忙叫我们去叫大嫂二嫂。一会儿,大嫂二嫂来了。看到情况他们和堂哥商量,让大嫂的儿子去公社赶紧通过广播寻找出诊在外的父亲,让二嫂的儿子带着我去村外的山神庙烧香祈祷。那时候讲迷信是不容许的,村里的山神庙已经拆除了,神像被村里人隐藏在了村后半山腰的一个山洞里。我默默跟随着年龄比我大十几岁的侄子去烧香。烧纸、杀鸡、祷告,做完这些刚回家,我就看到父亲风风火火地进屋了。他顾不得脱鞋,一个箭步跨上炕,左胳膊抱起母亲,右手使劲掐人中穴位,接着又让堂哥倒了半杯酒,将喝进嘴里,又抿嘴喷在了母亲脸上,渐渐地母亲挣开了眼睛。父亲见母亲醒过来了,就一边给母亲输液,一边安顿嫂子们给母亲熬点稀饭。

母亲虽是旧社会过来的女人,缠着小脚,没有文化,但温顺善良,乐于助人,人缘挺好。平常,亲房邻居家的婶娘、阿姨以及我的两个跟母亲年龄差不多的嫂子有事没事都要到我们家来,她们会跟母亲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聊些家常里短的闲话。记得母亲做过一双我十分喜爱的“八眼鞋”,我平常舍不得穿,只在走亲戚或者过节的时候穿。那年大嫂要带儿子去榆中看望大哥,她给母亲说想借我的“八眼鞋”给侄子穿几天。母亲跟我哄着要,我说啥也不给。她们拿我没办法,母亲便附着大嫂的耳朵嘀咕了几句。大嫂对我说“不给算了,嫂子不要了”,说着带上我家大门回家了。可当天晚上在我睡着之后,母亲却偷偷将那双“八眼鞋”给了大嫂。为此,我还大哭大闹了母亲一场。一个月后,侄子穿着那双“八眼鞋”回到了村里,我便迫不及待地要了回来。母亲对人好,人对母亲更好。这次母亲昏迷之后,那些婶娘、阿姨、嫂嫂们更加勤快地来看望、伺候母亲。在那个“鸡蛋换油盐”的年代,她们自己都舍不得吃一个鸡蛋,可硬是拿着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来看望母亲。有一天,邻居嫂子拿着三个鸡蛋来看望母亲,她将鸡蛋放在我的手心里,我发现其中一个摸在手里还是热的,天天抢着拾鸡蛋的我自然知道这是母鸡刚下的。那时候,我经常跑她们家玩,知道他家孤儿寡母的,从来做饭不放油和盐,就是生火也因买不起火柴得拿着柴草去邻居家引,可母亲苏醒之后,她却仍然拿着可以换点盐吃的鸡蛋来看望。母亲知道家家过得不容易,自然不愿接受亲房邻居送来的东西,可大家说什么都不肯拿走。

大米那时候是乡下人的稀罕货。蔡姨是县城下放到我们村的外来户,当时她的婆婆也在生病,她却瞒着丈夫和婆婆,偷偷拿来了一碗大米。记得那天八娘也来看望母亲,蔡姨便在八娘的协助下在火盆上生起火,给母亲熬了香喷喷的一锅粥。母亲撑起虚弱的身子,靠着炕后的墙壁坐起来,然后拿着八娘递过的勺子喝粥。我站在地上,看着母亲喝粥的样子,口水都流了出来。当时我想,母亲肯定会象往常一样给我喝一些的。可能因为粥并不多,也可能因为母亲觉得对胃口,反正在八娘和蔡姨的劝说下,母亲只顾埋头喝。我都听到勺子刮锅底的声音了,母亲仍然没有给我留一口的意思。从小受母亲娇惯的我气急败坏,顺手拿起火盆里的一块煤炭扔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扔进了母亲喝粥的铝锅。蔡姨气得骂我,八娘一声不吭。知子者莫如母。母亲知道我怎么了,她微笑着拣出煤炭渣子,然后将锅底里的米粒刮到一起,使眼色让八娘连铝锅递给了我。我端上铝锅,来不及看母亲她们的表情,就像个馋猫一样坐在廊檐上细细品尝起来。大米熬的粥真好吃啊!这是我第一次吃到大米粥,我不愿三下五除二一两下吃完,就用勺尖一点一点刮着往嘴里送。妹妹看见,巴叽着嘴凑了过来。她展开手中我几次想换想夺但都不肯给我的玻璃舞子想换一口。我没要妹妹的心爱之物,但让她舔了舔沾有褐黄色锅巴的勺子。

经过两个月的调理治疗,母亲终于能够下炕活动并干些轻省的家务活了。四月的一天,母亲取下簪子和网子,解开脑后盘着的头发,梳洗打理了一番很久没有动过的头发,也换上了深蓝色的粗布连襟夹衣。闲下来的时候,母亲坐在廊檐上,把我叫过去,一手搂着我的腰,一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她喃喃地说:“我娃太小了,我死了谁给你们缝衣做饭,你们往后可咋活呢!”说时母亲眼圈里滚下了一串泪水。我不忍心看,便翻起身跑门口玩了。母亲擦干眼泪,远远地静静地看着我玩……

这次昏迷之后,母亲一改过去反对父亲买药,也不积极吃药的做法,开始配合治疗了。母亲每天除了喝两次中药,还要喝三次西药。当时来家看望母亲的亲房邻居说:药要吃,迷信也要讲。有人还建议母亲,请阴阳先生整顿整顿。母亲便背着出诊在外的父亲,让堂哥请阴阳先生来家里念了经、烧了纸,我还遵阴阳的安排,拿着他给的几粒红色药丸去大妈坟上做了覆埋。我虽然至今都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把阴阳先生的话当圣旨,按他的吩咐如此这般去做了。

当时,我的家乡流传着“喝神水”的神秘事情。那些关心母亲身体的亲房娘嫂们就对母亲说,离我们村不远的马家川啥沟里有个“神泉”,不管啥病人只要喝了“神水”病就会好。并说,那个庄的谁谁得了什么病,喝上好了;那个村的谁谁害了什么病,喝上也好了!在她们的撺掇下,母亲同意二姐和亲房姐姐作伴去求“神水”。记得那天天快黑了,仍不见她们姐妹俩回来,母亲就让我去九娘家看姐姐回来没有。刚进九娘家门,就听九叔问:“你姐回来了没有?”我摇摇头。九叔将披着的衣服从领后了,拾起左腿,在脚底磕掉旱烟锅里冒着火星的烟渣,不声不响沿村口走了。我耷拉着脑袋回到家里,母亲问:“没来?”我也摇了摇头。母亲着急地要出门去接,三姐拉住说:“那么大个人,肯定会回来,看啥去哩,你就躺在炕上歇着吧!”母亲看了看八仙桌上的钟表,自语道:“这死女子,都8点过了,咋还不回来!”说着端起炕桌上的饭菜就要去厨房。“妈,我们求来了!”母亲还没迈出门槛,门口就传来了二姐的声音。我连忙跑去看,只见两个姐姐一人提着一个罐子进来了。母亲接过罐子,看到里面有稠糊糊的半罐泥水,便不说什么,让她们赶紧吃饭。姐姐可能饿坏了,看到母亲炒的洋芋菜和烙的玉米面馍馍,就一人抓起一双筷子狼吞虎咽起来。母亲问:“咋这时候才来呢?”二姐嘴塞着菜说:“人—排的队—有几里路呢!”母亲似乎明白了一切,又给她俩端来了半盆酸汤。这时,九叔进来了。看到两姐姐吃饭,他嗔怒道:“嚓疙瘩怂,这时候才回来,我都走到马川了咋没碰上呢!”母亲把旱烟盒递给九叔,说:“娃娃可能走岔了!”九叔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装好烟,对着炕桌上的煤油灯点着,这才吧嗞吧嗞吸着烟说:“三嫂子,你可不能害怕花钱,要把病当事看哩,你看娃娃这么小,都指望着你呢!如果缺钱就言喘,我那老大的礼钱还有些呢!”母亲边收拾碗筷边说:“有钱呢!好好看着呢!”九叔看姐妹俩吃完了,就和母亲寒暄几句带着女儿回家了。

母亲吃了那么多药,又喝了所谓的“神水”,但病情仍然不见好转,不仅时常觉得肚子胀得难受,而且饭量也越来越小。父亲托人从外地买来价格不菲的“水臌丸”让母亲服用,后来又用艾灸,但效果都不是非常明显。不知父亲是医书上看的,还是自己发明的,在母亲肚子胀得厉害的时候,父亲就开始用蜡桶灸。蜡桶是父亲自制的,就是用废纸卷在棍子上磙成半尺多长的纸桶,然后将矿蜡在罐子中融化成水状,再拿纸桶在蜡水中浸提,待蜡水凝固再蘸蜡水,如此循环几次,纸桶的大半截就会凝固上一层蜡。蜡灸时将揉成的面团中间穿上孔,贴肚皮后将蜡桶插入孔中,再将蜡桶的上头点燃,蜡桶就会像蜡烛一样冒着烟燃烧……那时父亲给母亲蜡灸时我时常扶着炕沿看,当时母亲的肚子已胀得滚圆,肚皮很薄、很光,我隐隐约约感到母亲病得很重。有一天,当看到母亲的肚皮开始有针孔样的小眼往出流水,我的心就像小兔子蹬着一样咚咚乱跳。恍惚中我瘫坐在院子里的苹果树下,紧张中竟突发奇想----以自己屁股坐着的地方为起点,以树的根部为止点,拿自己鞋的长度来测量,如果大于10,母亲就会痊愈;否则,我不敢想象。可我测量到树根的地方,却只有8个鞋底长。纠结中,我开始懊恼起自己的瞎想来了。

求生是人的本能,因为这个世界总有这样那样的不舍和牵挂羁绊着每个人的心。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对我至少有两点和同龄人不一样的要求:一是给我“忌口”,从没让我吃过鸡蛋;二是不让我独自出远门,就连舅舅家也从没让我去过一回。重病中的母亲打破了给我订的戒条。母亲不知从哪里听说离我们村10里地的闫沟村有个人有治她这种病的“捷方子”,便要我去找那个人来家里给她看看。虽然我没去过闫沟,也不知道怎么走,但母亲一安顿,我一下子好像长大了,心想只要能救母亲,就是再远再难找也要去。邵店是我读书和常玩的地方,自然不须问道。可走到柏树坟我就不知道怎么走了。正在疑惑,一个拾粪的老人走了过来。他见我一个人呆呆地站着,就问:“狗狗,你到啥地方去呢?”我回答“闫沟”。老人说他家就在路边上,那条路就是走闫沟的,让我跟他走。我便跟他上了一个短坡,老人指着一条能走架子车的路说:“你就沿这条路一直往上走,有个村子就把你挡住了,那就是闫沟。”知道了方向,我便按老人的指点赶路。走了不到一里路,柏树坟就已被甩在了视线之外。小路弯弯曲曲的,它的一边是山,一边是长得茂盛的玉米地,路上几乎见不到一个人,我感到阴森森地害怕,便一路小跑着往闫沟赶。

约摸9点多钟,我赶到了一个三面大山围着的村庄,看到了冒着炊烟的房屋,我知道已到闫沟了。正思谋着打问要找的人,突然一条很瘦的黄狗狂吠着直扑而来,来不及躲避,黄狗已抓伤了我的双手。女主人听到狗叫,赶忙出来喊狗。她将狗赶进窝里,看到我的手上流血,便将我领进屋里,找棉花烧灰敷在了伤处。我虽然感到钻心地疼痛,但仍然没有流泪。她听了我要找的人,便乐呵呵地说,“他是我男人,给队里耕地去了。你先吃一口等他,这会也该快来了!”她麻利地端来一碗很清的汤,并塞给我一块和有苜蓿的谷面馍馍,“狗狗,原来你是宋先生的娃,我男人还是你大的徒弟呢!你先吃着,我还有几个馍要烙……”

用了所谓的“捷方子”,母亲的病也没见好转。到了7月,越发显得严重了。这个时候的父亲可能已经知道母亲将不久人世,于是买了几块很厚的板材立在院子的墙角。一天,我在院子里搅动晾晒的小麦,看到从厕所出来的母亲扶着墙往屋里走,我听见母亲说“就给我买了这样几块板”,语气中显出对父亲所买板材的不满意。“张家娃,张家娃(我的小名)”,听到母亲叫我,我便跑进屋里。母亲正跪在炕台上整理门箱里布料,她一边整理,一边给我说:“妈有一天要是不在了,你一定要爱你的姐姐妹妹,别打架。妈生日在10月25,别忘了每年这天给我去烧纸!”母亲慢悠悠地说着,我一点都不想听,便低着头挪着脚步想往屋外走。正好这时二姐放工回来了,母亲便对她说“我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这命说不定那天就没了。王家已催过几次送礼的事了,我和你大也商量过了,你不反对就让他们看个好日子送礼,我要在活着的时候看着你出嫁。”二姐洗着脸嘟囔:“你都病成这样了,让我嫁人,那家里咋办?我不嫁!”母亲说:“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你也到出嫁的年龄了,妈总不能拖累你一辈子!”母亲可能看到二姐并没有强烈反对,就对我说:“去,叫你大嫂二嫂来,我有话说。”

大嫂二嫂来了,就和母亲坐在炕上说话。母亲说:“心疼娃(二姐的小名)说了个婆家,鱼儿沟里的,咱不图人啥,就图人家是贫农,弟兄多,有人挣工分。咱的娃娃就是因为家里没人挣工分才累得动了一回手术。我和她大商量了,这个月送了礼咱就把娃的事给办了。你们看我有一天没一天的,不能因为我的病把娃耽误了。我现在做不成针线活了,叫你俩来就是帮着给娃把被褥缝了,再到邵店子的缝纫铺里给赶制上两套新式衣服……”母亲把找出的绸缎被面还有一叠不同颜色的布料一样一样摆在大嫂二嫂面前。大嫂说:“你和三爸爸想的对着呢!心疼娃结了婚,人家要活自己的人呢!”二嫂也说:“结婚是喜事,把心疼娃的事办了,一冲喜你的病也就好了!”母亲没力气解释什么,就陪大嫂二嫂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在亲房邻居的帮助下,二姐送礼的事很快过去了,可母亲的身体却越来越不行了。送礼那天,考虑到要来人,母亲提前搬到了北厢房炕上,可能由于劳累抑或是房子潮湿,此事过后母亲满脸浮肿,再也下不了地了。母亲躺在炕上,流着泪,拉着前来看望她的娅娅的手说:“咱姊妹离得不是太远,你的娃都大了。我走了你要常来看望这爷父子,给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啥的。他大一天东村出西村进地忙着不着家。你要把我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该打就打该骂就骂,要把他们照看成人!”娅娅一手撑在炕上,一手松开母亲拉着的手擦着眼泪,一个劲地点着头……母亲病了之后,娅娅来看望过多次。说这些话的时候母亲已经病得很重,但人还是清醒的。可到了8月13这天,已经十分孱弱的母亲突然像着了魔似的翻起身来,嚷着有人来叫她,她要出去。娅娅千方百计地阻拦着,让姐姐去卫生院找父亲。过了大约半小时,父亲回来了。看到母亲的症状,父亲也站在地上阻拦着母亲下炕。闹腾了一阵,母亲就像困乏磕睡了一样侧卧着躺倒了。在娅娅的帮助下,父亲把母亲的身体抬正,并给枕上枕头,盖上被子。直到这时,父亲这才打开药箱,给母亲输用于补充营养的葡萄糖水。时间一分一秒过着,八仙桌上的钟表发出清脆的“嚓嚓”声。父亲坐在炕上,叹口气说:“人已经不行了。现在如果打上安静针,会走得更快的。按咱农村的习俗,父母去世要守孝三年,这三年里不能结婚。心疼娃的结婚日期现在看来只有提前了,明天时间太紧,后天是中秋节不能结婚,就只有改到8月16了……”我们姊妹还有娅娅都站在地上,空气就像凝固了一样,谁也不说一句话,我瞥到二姐站在我身后的昏暗角落里在抹泪。

当晚,我们和娅娅都没怎么睡。第二天,娅娅给我们做了早饭就回自己家去了。父亲让我吃了去上学 ,我就懵懵懂懂地去了学校。家乡的秋天是一年当中的雨季。早上去上学,天气就阴沉沉的。上第二堂课时,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户我看到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雨。趴在长板支起的 “桌子”上,望着灰朦朦的天空,我胡思乱想,人们把天叫天爷,这雨是不是老天爷流的眼泪。这样魂不守舍的,当天学的什么,我根本不知道,因为眼前晃动的全是母亲躺在炕上的影子。好不容易捱到中午放学,我匆匆忙忙就往家里跑。进门看到三姐守候在母亲身旁,她手里还拿着勺子,端着少许小米汤。我问:“醒了吗?”她说“醒了一会,吃了一点点。”看到父亲坐在炕上,若有所思地抽着闷烟。我不敢再说什么,自己去厨房从瓦盆里找了一块馍馍,就干嚼着回学校了。中秋节这天,母亲依旧昏迷不醒地躺着。中午回家,看到就要出嫁的二姐给我们做了一顿白面做的浆水面片。父亲愁眉苦脸,只吃了一碗。我一点都不觉得饿,也吃了一小碗。晚上亲房都来商量第二天送亲的事,平常管一族之事的父亲显得很疲惫,他让八大给每个人交代了任务。我本不想到二姐要嫁的地方去,八大说:“是你姐结婚,你是必须去的。”就这样,16日这天我不在家,母亲的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一点都不知道。17日早上,心里忐忑不安的我不想去学校,但父亲没有说不去,我便倖倖地去了学校……

匠人们辛苦了大半天,约摸黄昏时分,母亲的棺材就做好了。大家七手八脚把它抬进屋里支好,接着就要“敛棺”。父亲让三姐找出已经给母亲备好的全新被褥,并让把母亲平常喜欢穿的新一点的衣服都找出来。棉的单的三姐找了一堆。有亲房说,“放一两件就行了。”父亲说:“都垫褥子底下,枕头的地方垫高一点。”八大、九叔等几个年龄大点的长辈把棺底铺垫好,将母亲的遗体轻轻抬了进去。父亲站在头挡、脚挡看了,觉得枕头的前部还是有点低,就要求“以眼能看见脚尖为好,这样就可以在另外一个世界继续保佑自己的儿女。”于是,大家又调整一番,直到父亲认为合适才揭去了蒙在母亲脸上的白纸。紧接着,八大取下母亲脑后的银簪,又要去取母亲腕上的银镯子。我听母亲讲过,那是舅爷陪嫁给她的,便连忙说“就别去了!”八大听见,眼望着父亲,父亲轻轻点了点头。按我们那里的习俗,“敛棺”结束,长辈要烧香点纸,安慰亡灵,而孝子贤孙也要哭上一场,以表达对逝去亲人的依依不舍。在几个嫂嫂的带领下,我的姐妹和堂哥都痛哭不已。这个时候的我却异常平静,一滴眼泪也没有。我呆呆地望着桌上燃烧的蜡烛出神,我分明看到蜡烛替我流下了一颗又一颗的泪珠……

翌日天黑,在几个马灯的引导下,我们姊妹戴着孝帽,穿着孝服,拖着覆了白布的鞋子,痛哭着紧随众乡亲众亲戚将母亲送上了南上腰那块睡着我奶奶、我爷爷,我祖奶奶、我祖爷爷等七八辈先人的坟地。我想,有这么多亲人陪伴着母亲,母亲肯定是不会感到孤独的。下葬了母亲往回走的路上,我突然觉得母亲的离开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自打正月昏迷以来,母亲一直在痛苦和疼痛中挣扎,特别是进入7月以后,母亲不能下炕,疼得厉害时满脸流汗,昏迷不醒。那时我真希望有个象观世音菩萨或者孙悟空那样的神圣,能够施展法术,让母亲转危为安,脱离痛苦。病痛折磨了母亲几年,我却无能为力,这让我幼小的心灵时时不得安宁。可以告慰母亲的是,她去世后我们这个家并没有散落。我的父亲在悲苦中挺了过来,我们姊妹一下子也好像长大了许多,家里的事都能做到尽量自己处理,而且相互帮助,做得很好。为了实现母亲“长大成人”的心愿,我们姊妹都努力地活着,并且要活到人一起。

青山不老,母爱悠悠。多少年来,到母亲坟上去了多少回我已记不清了。反正有高兴的事就会给母亲说,有痛苦的事也会给母亲说。母亲虽然不能象儿时那样嘘寒问暖关心爱护我们,但在我的精神世界里母亲仍然活着,她总能给我力量,总能给我指点迷津。“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象块宝……”妈还在,我永远是妈怀里的那个宝贝!

于2016年母亲节

修改于6月30日

如果您觉得文章还不错请帮忙分享: